我围着泾河长大。从记事起的二十多年里，它就是彬州的魂。那时候看山是山，看水是水。喜欢就是喜欢，感动了眼眶就热，不懂得控制，也不需要控制。我只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。一片落叶飘进水里，能站着看很久，看它打转，看它漂远。我不知道这条河从哪里来、到哪里去，也不想知道。它就是我的河。

后来读历史书，看见朝代兴衰、人物起落，有时候你以为稳固的，说倒就倒了；你以为没了的，偏偏又从泥里长出来了。再站到河边，忽然不一样了。我看见它从远处的山里蜿蜒而来，穿过田野和村庄，还要往更远的地方去。看山不是山了。泾河太长了，流经的不只是彬州，还有那么多它想哺育的地方。小时候想到这个，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，我当它是我的河，它却流过了那么多地方，感情好像被分薄了。

可不知从哪天起，这个念头变了。正是因为它流过了那么远的路，滋养了那么多地方，还一直在彬州慢慢淌过去，我才觉得它珍贵。它不是只给了我，是给了所有人，然后也给了我。那份感情不再是攥在手心里的喜欢，而是更厚、更沉的，像河底的石头，被水泡了千百年，摸上去温润的，沉甸甸的。那一刻我才明白，之前二十多年，我只是沉浸，却从来没跳出来看过。沉浸有沉浸的好，可只沉浸着，就永远只能看见眼前这一段。跳出来，才能看见它从哪里来、往哪里去。可是跳出来了。站在远处看久了，河就变成了一条线，冷冰冰的。我还是想回到岸边去，回到那些微小的感动旁边。只不过这一次回去，心里装着不一样的东西了。

现在站在岸边，我的心是平静的。不是那种难以抑制的激动，是那种出来看过、又回来的平静。看过了广阔，再回来面对细小，那些花、那些落叶、依然让我感动。但这感动不烫了，是温的，像春日，不急不躁。

一朵小花长在岸边，风里轻轻晃。从前我会蹲下来，眼眶发热，却不知道为什么。现在我还是会蹲下来，还是会感动。但我知道为什么了，我知道这条河从哪里来，知道这片土地经过了多少事，知道这朵小花能长在这里，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。感动还在，只是底下多了一层平静，像河底的泥沙沉淀下去以后，水反而更清了。看山还是山，看水还是水。但山水已经不是从前的山水，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。

看见微小，也看见宏大；看见此刻，也看见从前。然后带着所有这些，平静地、欣慰地、轻轻地爱着。这才是真正的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