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，云淡风轻，清晨我稍作休整，便早早地出门，朝着朝阳的方向奔跑。

一路向东，清晨山雾还未散尽，渭北塬上浸着微凉的湿气，风里带着黄土特有的厚重，混着草木刚醒的清香。我踩着沾着露珠的嫩草与新绿，一路小跑奔向太阳升起的那座山。从小在平原生长的我，幼时总仰着头望，特别好奇，觉得山尖隐在云雾里，高不可攀，肯定住着一位神仙，又像隔着一整个年少的未知。当我来到山脚下一步步踏上去，才慢慢懂得，人生本如爬山，从没有一眼望到头的坦途。

迎着初春的凉风，起初步子很轻，裤脚被雾水打湿，凉丝丝贴在小腿上，倒也清爽。路边山桃野杏开得正好，粉白的花簇攀在乱石坡上，风一过便轻轻颤动。沟畔的酸枣丛冒出嫩芽，洋槐刚舒展新叶，林间鸟鸣清浅，四下安安静静，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那时心无旁骛，只想着往高处走，像极了年少时光，凭着一股愣头青不服输的劲儿，对将来满心憧憬，以为只要往前走，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，从没想过会有陡坡，会有累到不想动的时候。

一个不留神，已行至半山腰，山路陡然变陡。零零散散的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，却也湿滑，缝隙里嵌着松软的黄土，稍不留意就会脚下一虚。我只能攥紧身旁的树干，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。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，渗进眼角，微微发涩，呼吸渐渐沉了，胸口闷得发紧。风不再温柔，裹着塬上的凉意钻进衣领，四下的声响慢慢淡去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脚步，和一声声清晰的心跳。

此时已过去两三个钟头，我扶着树停下，弯着腰大口喘气。抬头望，山路蜿蜒进雾里，看不见山顶；回头看，来时的小路被枯黄中夹杂着嫩黄的草木遮掩，连来时的方向都模糊不清。疲累和迷茫一下子涌上来，正如当下人生里那些不上不下的时刻——没有惊天动地的磨难，却让人熬得心力交瘁；拼尽全力，却看不到尽头；想停下来歇一歇，又怕一松劲，就再也提不起往前走的勇气。

见山就是见自己。小时候总以为，长大后就可以随心所欲。后来才明白，真正的成长，是明明很难，却还是不想回头。此刻双腿酸胀得像灌了铅，每抬一步都费劲，可看着崖边的松柏，根深深扎进贫瘠的黄土崖缝里，被山风吹得微微倾斜，依旧倔强地向上生长；老槐树枝干粗粝，却年年抽出新枝。这石缝里的草木尚且如此，人又怎能轻易认输。

那些深夜里撑不住的时刻，那些压在心头喘不过气的压力，那些默默咽下去的委屈，都像这半山腰的陡坡，让人无数次想放弃。可如果就此转身，就永远不会知道山顶是什么模样。我擦了擦脸上的汗，不再去想遥不可及的山顶，只盯着脚下的石头，一步一步试探走好，踏稳了再走。风依旧吹，汗依旧流，心里却慢慢踏实下来——原来登山最难的，从来不是山路有多陡，而是沉下心，接受眼前的艰难，一步一步慢慢来。

不知走了多久，山雾渐渐散开，春日的阳光穿过幼小的枝叶，落在身上暖暖的。眼前豁然开朗，我咬着牙迈上最后一步，终于站在了山顶。

山风浩荡，一下子吹散了所有疲累。放眼望去，黄土塬层层叠叠，梯田顺着地势缓缓铺开，成片的苹果园泛着新绿，村落错落有致，几孔窑洞藏在绿树间，小河蜿蜒绕着小城。平日里熟悉的一切，此刻都变得小巧而安宁。山的另一边，子午岭余脉连绵不绝，一直伸向天边，天高地阔，豁然开朗，所有的委屈、纠结、茫然，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。

原来翻过山，并没有什么奇景，却看清了成长的样子。我们这一生，本就是在不断翻山越岭。求学时有书山要爬，工作时有重担要扛，生活里有琐碎要磨。每一座山都让人累，让人迷茫，甚至让人想逃。可正是这一步一步地坚持，在汗水中咬牙前行，在困境里不肯低头，才慢慢磨去了年少时的浮躁与轻狂，学会了从容，学会了坚强，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自己。

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山，走着走着就过去了；那些以为熬不过去的难，熬着熬着就释然了。

是的，当我翻过那座山，便见到了自己：人生最珍贵的，从来不是山顶的风景，而是那个明明很累，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的自己。在平凡中坚守，在艰难中成长，匍匐向前，向着光亮走去，就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