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已经记不清怎么认识的了。反正感受到的时候，已经很熟悉了。

记得小时候，家门口刚铺了柏油路，黑亮黑亮的。中午阳光暖烘烘的，我们俩背靠背坐在路边，眯着眼睛，像两只晒太阳的猫。后背贴在一起，能感觉到她轻微的呼吸。

“你说长大以后干啥？”她问。

我说想当警察，穿制服，行侠仗义。

她说她想当医生，救死扶伤。

我说那行，你当医生，我当警察，咱们配合。

她笑，后背一抖一抖的。阳光晒得人发困，我们谁也不说话，就那么靠着。

她家种苹果，秋天放学她在校门口等我，兜里揣两个，一人一个，边走边啃。冬天她爸妈去县城卖苹果，回不来，她在我家住过一礼拜。晚上挤一张小床，她脚冰往我腿上贴，两个人笑得床板响。被子底下她的手握着我的手，一直没松开。也是那时候，她教会了我吹口哨。我一般不吹，觉得像二流子，但很庆幸她教会了我，毕竟不想和不会之间，还是有差距的。她不一样，走到哪吹到哪，好像怕别人不知道似的。

初中不在一个班了。但每天早读前她都绕到我们班门口，往我桌上扔一袋牛奶。她爸给她订的，她非要分我一半。我说你自己喝，她说一个人喝没意思。

高中我在彬中，她在范公中学。一个在东，一个在西，坐公交要穿过整座县城。那会儿我妈老嫌我个子低，给我买了好几盒21金维他，一股子药味儿，我咽不下去，就偷偷塞给她。我说你吃，我妈买多了。她真吃了，一盒不落。

现在她一米六三，我一米五八。提起这事儿她还笑，说你看，都让你吃的，全让我长了个子。我说那你得赔我。她说怎么赔，请你吃饭。我说行，就老地方。

每周三晚自习后，她骑车来我校门口等。九点半下课铃响，我跑出去，她靠在车边，校服外面套一件我的旧卫衣。我们从城东骑到城西，一路慢慢悠悠，月亮跟着我们。到她家巷口，她停下车，说快回吧。我说你先回，她不肯，两个人站着，直到她爸骑摩托出来找她。后来她说，那段路真长啊，骑得腿都酸了。我说那你每周还来。她笑，说不来你一个人蹲在校门口啃豆腐皮，多可怜。

后来我去了陕西科技大学，她去了西安医学院。两个学校离得近，骑车十分钟。大一那年冬天她织了一条围巾，跑来找我，站在宿舍楼下冻得跺脚。我下楼看见她，她把围巾往我脖子上一缠，说丑是丑了点，你将就戴。我说不丑，她说你少来，我拆了三回呢。

毕业后她直接考进县医院，当了产科医生。我兜兜转转，考了几个地方，最后还是回了县城，在街道办上班。警察没当成，行侠仗义成了小时候的梦话。她总说“你好好干，争取早点有出息，以后我就指望你了”。我说“那你好好练技术，争取当院长，我以后看病就找你”。她翻白眼，说才不给你看，你这人怕疼太矫情。后来，她帮我顺产了老大。老二太大，她请了她的老师帮我剖宫产。

现在她还在医院接生，我在街道办写材料。忙起来一两个月见不上一面，闲了就约饭。县里哪儿开了新馆子、哪家好吃，她比谁都知道得早，团了券带我一处处体验。

她做手工了得。去年她结婚，我突发奇想送她扭扭棒花束，买回材料却犯了怵，不知从何下手。只好带着材料去医院找她。制作视频她只看了一遍，一会儿工夫，就折出了牡丹、玫瑰、百合、绿叶，看得我一愣一愣的。在我不停地彩虹屁的吹捧下，一束花就这么水灵灵地完成了。

我结婚早，生活琐碎多，孩子哭闹婆媳拌嘴，有时打电话跟她抱怨，她听着，偶尔骂两句“你也有今天”。她情路坎坷，谈过几个都不成，相亲相到麻木。我说你别急，她说我没急，就是有点累。然后约饭，见面，她把亲手做的发卡往我头上一别，说好看，拿去，保佑你发财。

上个月她过生日，我们去了常去的那家面馆。她要了双份牛肉，吃着吃着突然说，要是咱俩老了还这样就好了。我说那肯定，到时候咱俩还一起吃面。

面馆老板娘认识我们，说又来了啊，还是老样子？她说对，老样子。

吃完出来，风有点凉。她忽然说，还记得咱家门口那条柏油路吗？

我说记得。

她说那时候背靠背坐着，你说想当警察，我说想当医生。

我说，后来一样也没当上。你是产科医生，我在街道办忙活。

她笑，人生不就是这个吗？

我笑笑不说话。临走她抱我一下，说下周再约。我说好。

看着她骑电动车走远，拐过街角不见了。我忽然想，小时候那些幻想，原来不是都实现了，而是换了个样子，悄悄长在了日子里。

虽然跟设想的有差距，但彼此还在身边，还能一起吃面，还能背靠背坐着，说些有的没的。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