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的风裹着渭北的寒,吹得车窗玻璃沙沙响,远远望见泰塔的尖顶戳在淡蓝的天上,心忽然就落了地。在外飘了这些年,走南闯北见了不少繁华,可唯有小城的风,裹着黄土和麦秸的味道,一吹,就把所有的风尘都吹软了。
下车踩在故土的路上,鞋底碾过细碎的黄土,比城里的柏油路暖多了。先往三水河边走,河水清凌凌的,结了薄冰,阳光照在冰面上,碎金似的晃眼。岸边的老柳树还站在原地,枝桠光秃秃的,却比记忆里更粗壮了些,儿时和伙伴们攀着树身摸鱼的痕迹,早被岁月磨平,可伸手一碰树皮,那些叽叽喳喳的笑声,仿佛还绕在枝丫间。河对岸的赵家洞石窟,依旧嵌在绝壁上,像老家墙上挂着的老相框,默默守着这方水土的年月,风从石窟的窗洞里穿过去,带着千年的温软,拂在脸上,竟不觉得冷。
顺着河边往城里走,街巷还是旧时的模样,却又悄悄变了模样。老槐树底下的小卖部,换成了亮堂的便利店,可门口的石墩还在,磨得光溜溜的,依旧是老人闲坐晒太阳的好去处。拐进巷口,熟悉的油香飘过来,是巷尾的老店在炸麻花、做油饼,黄亮的麻花扭着好看的圈,油饼泛着麦子的香味,刚出锅的热气裹着甜香,扑在脸上,瞬间暖到了心底。老板还是旧时的模样,见了我笑盈盈的,喊着我的小名,抓了一大把麻花塞进我手里,还是儿时的分量,一点没少。
寻着儿时的踪迹往前走,母校的校门翻新了,红墙白瓦亮堂得很,可校门口的石板路,依旧坑坑洼洼,是我们当年蹦跳着踩出来的模样。巷子里的老院,墙头依旧爬着干枯的牵牛花藤,门墩上的石狮子,嘴角还是被我们摸得光滑的弧度。偶见邻里婶子提着菜篮走过,笑着喊我回家吃饭,乡音软糯,和记忆里分毫不差,仿佛我从未离开,只是昨天才刚放学回家。
饿了,就往街边的小店钻,小城的味道,最是慰风尘。来一碗饸饹面,粗细适中的面筋道弹牙,浇上秘制的臊子,油香裹着肉香,扒拉一口,热汤暖了肠胃,眼眶忽然就湿了。再来一块御面,莹润似玉,拌上蒜泥陈醋,筋道爽口,是独属于古豳的滋味。花子馍是必吃的,麦香在舌尖萦绕,松软香甜,捏在手里,像捏着儿时的欢喜。还有菜疙瘩,每一块都裹着汤汁,一口下去,满是农家的实在与温暖。这些味道,在外面想了千遍万遍,唯有回到这里,才能尝出最地道的滋味,一口下去,所有的奔波与疲惫,都烟消云散。
闲来便去逛旬邑的山水,石门山的风,依旧清冽,森林覆着浅雪,像盖了一层绵软的白毯,松涛阵阵,比城里的喧嚣好听百倍。站在山巅往远处望,渭北的塬地层层叠叠,黄土色的大地裹着淡淡的白,安静又辽阔。唐家大院的砖雕石刻,依旧精致,青瓦白墙间,藏着百年的故事,指尖拂过雕花的窗棂,能摸到时光的温度。而那些新的变化,也藏在烟火里:平坦的柏油路通到村口,亮堂的民宿开在塬边,百年西头的白墙灰瓦,成了画里的模样,老人们坐在新修的亭子里晒太阳,孩子们在村道上追逐打闹,新旧交织,竟这般和谐。
年关的旬邑,烟火气最浓。街巷里挂起了红灯笼,家家户户的窗台上,摆着晒好的柿饼、枣干,油锅滋滋作响,炸着油糕、麻花,唢呐声偶尔从巷尾飘过来,婉转明快,是熟悉的乡音。走在街头,随处可见笑脸,熟人相遇,一句“娃回来啦”,简单的问候,却暖到心底。
在外漂泊,总觉得心像悬着的风筝,线的那头,系着旬邑。如今回到这里,踩在故土的黄土上,尝着熟悉的味道,看着熟悉的山水,才懂,所谓吾心安处,不过是这古豳小城的烟火人间。这里的一草一木,一粥一饭,一街一巷,都刻在骨血里,无论走多远,回头时,它总在原地,以最温暖的模样,等我归来。
这人间的美好,大抵就是,山河万里,归乡有径,烟火寻常,吾心有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