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风还带着残冬的清冽,日历翻近正月十五,办公室里同事偶尔提起去年元宵节社火,我指尖一顿,心里漫开一片温软的潮。我是土生土长的三原人,每到元宵节将近,那些嵌在岁月里的烟火、锣鼓、甜香与灯火,总会把我拉回儿时的池阳古城,拉回那热气腾腾的旧时光。
三原的年,总要闹到正月十五才算圆满。老辈人常说“不出正月都是年,元宵节一过人归心”,在我童年记忆里,元宵节比除夕更热闹,更让人期盼。那时候日子清简,年味却浓得化不开,元宵的甜、社火的闹、灯笼的暖,是刻在三原人骨子里的仪式感,也是我半生回望最温柔的乡愁。
小时候,元宵节的盼头从正月初就开始了。关中习俗,舅舅要给外甥送灯笼。刚过初十,舅舅便提着竹篾扎的兔子灯、莲花灯上门,灯里裹着蜜枣花生,还有手工滚好的元宵胚。三原老街上的元宵都是现做的,黑芝麻、枣泥、豆沙馅,在糯米粉里反复翻滚,圆润饱满。母亲总说杨和平家的元宵最地道,馅足味正,煮出来软糯流心,是最地道的年味。
正月十四,年味便彻底掀了起来。家家户户扫院点灯,城隍庙前、盐店街口、人民广场都在为社火忙碌。我总缠着父亲去看排练,西关老龙金光闪闪,舞龙汉子们锣鼓一响便腾跃翻飞,气势如虹。陵前竹马、木偶戏、罗汉阵,把古城的热闹烘得滚烫。我挤在人群里,耳边是锣鼓喧天,鼻尖是油糕与元宵的香气,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正月十五才是正日子。天不亮,母亲就在柴火灶前忙碌,大锅沸水翻滚,元宵下锅浮起,白白胖胖。母亲先敬过祖先,再分给我们兄妹,烫得我们哈气,却舍不得放下勺子。父亲总念叨:“元宵圆,人心圆,三原的日子,年年都团圆。”那时不懂深意,只知元宵甜,家人在,便是最好的时光。
吃过早饭,社火巡游开始了。队伍从体育场出发,经盐店街、南大街、池阳大街,一路锣鼓震天。舞龙舞狮打头阵,踩高跷、跑旱船、扭秧歌、大头娃娃轮番上场,诙谐热闹,沿街喝彩不断。城关、鲁桥、西阳各镇的队伍齐聚,把街巷挤得水泄不通。老人们坐马扎闲谈,孩子们追着队伍奔跑,阳光洒在青石板上,映着一张张笑脸,那是三原最滚烫的市井烟火。
我最难忘的,是父亲把我架在脖子上。他的肩膀宽厚温暖,我能清楚地看见舞龙头的舅舅,身姿矫健,威风凛凛。锣鼓声震耳,我却觉得无比安心,那时的父亲是我的英雄,那时的三原,是我全部的欢喜。
傍晚华灯初上,才是灯节真正的韵味。家家户户挂烛点灯,红烛摇曳,满院温馨。我们提着灯笼在街巷穿梭,兔子灯、莲花灯映着烛光,是童年最纯粹的快乐。城隍庙、右任广场挂满灯谜,大人小孩围聚猜谜,欢声笑语不断。街边小吃热气腾腾,母亲买一碗热元宵,甜香从舌尖暖到心底。天上圆月高悬,地上灯火万家,古城温柔又璀璨。
夜深人散,家人围坐,吃着余温未散的元宵,唠着家常。父亲会讲元宵节来历、三原习俗、西关老龙的传说,那些朴素的道理与民俗,伴着我慢慢长大。那时的夜晚,安静又温暖,只有团圆的香甜。
后来我上学、工作、成家,从孩童变成年过半百的上班族。三原城高楼渐多,马路渐宽,生活越来越好,可童年的元宵记忆从未淡去。如今我也成了舅舅,给外甥送灯送元宵;也成了父亲,带孩子看社火、赏花灯,把故乡的年味一代代传下去。上班的日子平淡琐碎,可元宵节一到,心底便泛起温柔。走在熟悉的街头,看见依旧热闹的社火,手工元宵的老摊位,满城温暖的灯火,我终于懂了父亲口中的团圆。团圆从不是繁华盛宴,而是家人闲坐、灯火可亲,是民俗不息、乡愁不散。
今年元宵节又近,窗外春日渐暖。我仿佛又听见儿时的锣鼓声,闻到母亲煮的元宵香,看见父亲宽厚的肩膀,看见满城灯火与欢腾。五十载岁月匆匆,半生风雨走过,那些记忆里的温暖,在时光里愈发醇厚。
三原的元宵节,是手工滚出的甜糯,是社火舞出的热烈,是灯笼点亮的温情,是乡愁裹着的团圆。它藏在古城的街巷里,藏在每一个三原人的心底。对我而言,元宵节早已不只是节日,而是一段岁月,一种情怀,一份刻入骨血的乡愁。
岁岁元宵,岁岁团圆。岁月老去,年味不改。我愿年年守着故乡的烟火,吃一碗元宵,看一场社火,在灯火里回望岁月,珍惜这人间最平凡、最珍贵的团圆与温暖。这便是我,一个三原五十岁上班族,藏在岁月深处最深情的元宵节回忆。